文 | 何润萱
尾鱼的作品，最近又被改编了一部，正是刚刚登陆的《枭起青壤》。这部不同于尾鱼之前的神棍宇宙，虽然也放置在女娲造人这个上古体系之下，却派生出地枭、人类两大种族，有着全新的世界观设定。而如尾鱼之前的女主一般，迪丽热巴饰演的聂九罗甫一登场就备受好评，打戏全能、表演飒爽，在社交媒体已经有了无数切片。然而，也跟之前的尾鱼女郎一样，聂九罗这次也依然有着叫好不叫座的毛病：播出第五天，云合市占13.5%，比《唐诡》还是差了一头。
这个数据，放在长剧不景气的2025其实已经不错，但如果以腾讯将尾鱼宇宙放在五大寰宇的考量下，就显得不那么出色了——毕竟，早在2021年腾讯就重仓了尾鱼IP，曾经将其和《三体》《斗罗大陆》《鬼吹灯》 热血竞技系列放到同等战略地位。而本次影视改编的制作方闲工夫，曾制作过《河神》，功力显然也是有的。有观众追捧，有平台加持，有专业制片，至此，我们不免又回想起那个如同魔咒一般的问题：为什么尾鱼的女主，总是叫好不叫座？
展开剩余90% 唯一成功样本时间拉回2021年，那一年尾鱼的《半妖司藤》被悦凯文化改编成了《司藤》，在优酷播出，主演景甜也随之出圈。不仅是景甜本人在《司藤》里诸多新中式扮相惹眼，她跟张彬彬女A男O的设定彼时也十分新鲜，女主第一次负责剧中的武力和智商担当，男主只是她的小挂件。司藤小姐的名人名言包括但不限于锐评窦娥：窦娥是一个弱女子，只能任人摆布，所以我不能弱，要做就做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。
《司藤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在司藤之前，内娱还真没有几个立志让人闻风丧胆的女主，自此，女Alpha也全面登陆剧集市场。也是在这个时间段，尾鱼的IP炙手可热，被几大平台迅速拿下。然而，几年之后，人们再回看，会发现司藤好像还真就是那个唯一成功样本。《司藤》的导演是李木戈，在镜头美学上兴许有两手，但制作方悦凯文化本质上是流量型公司，并非老牌厚血，至少后来的《西出玉门》制作就比前者更精良，但倪妮饰演的叶流西却依然没有红过司藤。
《西出玉门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其实，这还真不全怪内娱制作，因为尾鱼写的故事从来就不是女主中心式爽文，而是世界观中心志怪长篇。以尾鱼知名的神棍宇宙为例，《怨气撞铃》《七根凶简》《三线轮回》到《龙骨焚箱》，这四本是同一个宇宙的长线故事，水鬼、山鬼、黄河、大荒，从概念到地理一个比一个大。而不同于其他常见作者的主角中心制，尾鱼真正串起这些故事的角色其实是一个小老头神棍。神棍沈木昆作为灵异研究者和世界解释者，在多部作品中贯穿登场，负责串剧情和补设定，本质上是这个宇宙真正的主角和轴心。
（图源：小红书@不喝饮料蛋）
这一点，在《龙骨焚箱》的终章里，也有明确的呼应：前几部的男女主角们纷纷离世，只有神棍活到了最后，他在昆仑山的风雪里孤独而落寞地回忆起这一生，想念着他的朋友们溘然长逝。这透露出一个很反常识的真相：尾鱼宇宙里的主角，从来不是我们影视化看到的男女主角，而是神棍和她设定的世界。
《龙骨焚箱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也就是说，作为亲妈的尾鱼，在自己的作者世界里放置的魂器，其实是一个很难成为影视主角的小老头儿。而她的女主们——季棠棠、木代、孟千姿、叶流西，更像是某一段任务线上的“代理执行人”。尾鱼的叙事优先级从来都是：世界规则 ＞ 整个主角团 ＞ CP/单一女主。理解了这一点，也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司藤会是那个影视化成功的样本：这本诞生较早，神棍宇宙还未成型，司藤的人设风格也是女主之中最强的，尾鱼也在后记里提到，这本书她只想写司藤这个人。简单来说，彼时的尾鱼，笔力集中在女主身上，而非后来那些更庞大繁复的宇宙。
那么《司藤》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？女主是外星后裔、半妖藤妖，民国时期被制造出来，沉睡数十年后被男主秦放唤醒，开启找另一半妖骨的旅程，本质上是一个关于非人之物如何自渡的故事，这很符合中国人的口味。而在男女关系上，她是女王藤，是会审判人的那一方；在感情里女A男O，秦放更像是她的人性坐标。总体来说，故事很好理解，世界观不庞杂，一个妖一个人，观众不需要记一大串神鬼体系就可以无痛观看。而主创基本照着女王加忠犬来拍，没有强行把她削成小白花，景甜的个人气质和造型也匹配这个女王妖怪，一切就这么刚好发生。内娱第一次正确地打开尾鱼，其实赶上天时地利人和，更有运气成分。
女频做不出高概念？尾鱼在《司藤》之后世界观爆炸级摊开，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她的书粉整理的资料，的确很烧脑。但非单一主角叙事的文本改编在国内也不是没有，例如《鬼吹灯》《九州》，以及最近很热门的《唐诡》，都不是简单的某一个主角中心制，依然佳作倍出。但在尾鱼这边，却很难看到同等工业水平的制作，将其简单归结为内娱生产力不行，好像有点不通。
尾鱼的作品被影视化之后，最被书粉诟病的一点是：原本她笔下通过一个小事件娓娓道来的开篇，总是在开头被透了个底掉，《枭起青壤》也是一样。通过漫画的方式，《枭起青壤》口述了人类和地枭的起源，看似简洁，却改变了尾鱼那种一斑可窥全豹的细密文风。制作方闲工夫改编过天下霸唱的《河神》，同样是民俗志怪背景繁杂，但开头就没有这出。而那还尚属团队早期作品，几年之后本该更加成熟的班底反倒在《枭起青壤》开始口述世界观，我们不妨可以有个大胆的揣测：因为《枭起青壤》被归类为平台女频，因此必须像那些仙侠剧一样，默认女性观众必须前置世界观，否则看不懂。但《河神》《鬼吹灯》属于男频，自然无需世界观前摇。
《枭起青壤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当然，今时不同往日，为了过审，前置世界观可能也是一种求生手段——毕竟尾鱼的书里是有真灵异的，而建国以后不准成精还真不是一个段子。但无论是出于刻板印象还是别的原因，这种上来就露底的叙事方式，一定是有损悬疑风味的，而当创作者总是担心观众看不懂的时候，双方就很难对齐。只能说，至少在悬疑题材上，女观众们还真没有那么需要喂饭式讲解。近几年国内平台的悬疑剧场进化迅猛，统一了男女频，其实观众盘早已老少咸宜了。在尾鱼这种智识大于性缘的IP上，更应该对标的是腾讯的X剧场、爱奇艺的迷雾剧场，而不是按性别划分。只不过尾鱼不是唐诡那种原创IP，而出身晋江女频，这一点某种层面上或许带来了误会。
除掉尾鱼不能被简单定义为普通女频这点，平台码班底的思路也是值得探讨的。最近女频头部IP《明日乐园》被说班底不好，虽有许宏宇监制，但用的却只是《逍遥》的副导演，被书粉说“重男轻女”不给好配置。相比来说，尾鱼的班底还真是好太多了：《西出玉门》用的是苏照彬，拍过《剑雨》《诡丝》和《双瞳》，在恐怖悬疑上颇有积累；《枭起青壤》是闲工夫，属于陈国富麾下的新生代强类型团队，有过成名作。但这只是在女频内部比较，看看隔壁男频码盘就会发现差异有多大了：《鬼吹灯之精绝古城》有企鹅影业和正午阳光加持，一看就是要做爆款的配置；《将夜》同样是阅文出品，老牌公司金色传媒制作，企鹅影视、腾讯影业也有介入。
《鬼吹灯之精绝古城》、《将夜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相比之下，尾鱼的改编更像是拿到了中腰部的配置，偶尔有《西出玉门》这种请来auteur 导演的特例，但整体并没有被当成下一部S+资源打。当然，从体量来说，猫腻之于男频的确是天花板，跟尾鱼不在一个量级，但在平台视角，她似乎是被当成可以支撑一个宇宙的 IP 源，而不是随手买一本的小作者，那就要从IP生态位来对标了。2021年，腾讯视频在拾光盛典第一次公布了五大寰宇计划，尾鱼宇宙就列入其中；2025年，腾讯视频虽然调整了板块，把尾鱼放到了经典永续·系列焕新，但依然是跟男频、科幻顶头的 《庆余年3》《三体·黑暗森林》《三体：大史》站一排的。可见战略上依旧重视，但落在实际制作，配置却档位有差。
其实，这倒不是争论男女轻重的问题，而是像尾鱼这样的高概念宇宙，一旦不重工就容易露怯，譬如隔壁的唐诡若不是制作精良，诡事再多恐怕也只会被说像网大。而宇宙不成，跟世界观绑定在一起的尾鱼女主又何谈征服观众呢？这或许也是尾鱼女郎们容易有形无魂的原因—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？
尾鱼的半把剪刀从改编难度到工业化水平，听起来哪一件都不是容易事，好像话题又兜回开头说的那个魔咒：尾鱼不好改，因此主角也容易叫好不叫座。但诚如三联生活周刊的点评一样：也许外力会让尾鱼小说这把锋利的剪刀只剩半把，但是半把剪刀依然可以锐不可当。而这种锐度就在极具辨识度、不流于口号的大女主身上。
到目前为止，尾鱼的女主们其实在影视化的过程里丢失了很多风味：《七根凶简》（影视化后改名为《七根心简》）在构建罗韧与木代不打不相识的那场戏里，让女侠木代变成了被霸总调戏的小姑娘；《玉昭令》则把女将军端木翠弱化为傻白甜，用大量恋爱戏替换志怪探案；《枭起青壤》虽然在人物刻画上成功很多，但男女主一旦相遇就开始慢放，刻意制造宿命感的镜头又落入窠臼。总之，尾鱼那些本来是行当人、女武神的女主们，一旦影视化，就不可避免地被内娱言情制度污染，失去了原本的魅力。而强悍的女性意识恰恰是尾鱼小说里最重要的地基之一。
《枭起青壤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《龙骨焚箱》里孟千姿是山鬼王座，男人们是她的三重莲瓣，她生来即是有王位要继承的女人；《西出玉门》里叶流西是废土之上搞政治的女王，是蝎眼的创始人，走私、情报样样都会，那句流西骨望东魂是她跟男主并驾齐驱的权力判词；而《枭起青壤》原著里，炎拓在面对沉睡的聂九罗的时候，情感是情不自禁想跪下，膜拜长叩，将她奉为造世的女娲大神。很少有BG类的小说非常清晰地在故事中将女人送上最高权力位，但尾鱼的每一部都是。
很可惜，只会拍情情爱爱的内娱好像还不能完全消化这些，因此每一个尾鱼女主到了影视化都会被不同程度地降级。《西出玉门》在美术和人设上应该是最接近原著风味的一次，但不知道是不是又囿于对观众刻板印象的发作，后期剧情压缩了大量关内政治和蝎眼创业史，叶流西止步于真·女王半步之遥。
《西出玉门》（图源：豆瓣）
而不仅是尾鱼的女主们，就连她的女配角们也个个强悍。《龙骨焚箱》里孟千姿有七个姑婆，这群女人也是山鬼体系里的核心权力层。她们分别驻守黄山、泰山、青城山、华山等地，在孟千姿这个山鬼王座的养育里肩负着重要位置，是半妈半董事会的存在。
孟千姿早年被男人骗了，她们设计让她明白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爱，一切皆有代价。大嬢嬢跟她说的话是：姿宝儿，你怎么这么糊涂，这世上难道有人不分缘由地喜欢你、爱你，就是要对你付出？不是的，一切皆有出价。这种清醒的母系传承是被读者们所捕捉到的女性人物的魅力，因此也有人说，尾鱼的作品适合改编成宗族故事。保留这些女性人物的主体魅力，不做任何减法，这才是尾鱼的那半把锋利剪刀。
顺便，基于这种女性意识的底座，尾鱼的小说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，她的男主们是女主的摄像头。这完全颠覆了现偶里女主们老被当男人摄像头的惯例，是某种意义上真正的女本位。拿《枭起青壤》原著为例，剧情展开其实是从男主视角开始的，每隔几章就会出现炎拓母亲的日记，看似是填充男主的人设，但这只不过是尾鱼的习惯——《三线轮洄》先写宗杭怎么出国被坑，《西出玉门》也是从昌东的颓唐开始写的——她总是喜欢写一个运气不太好的男主，遭遇过这样那样的惨事，等待女主降临。因此，尾鱼男主们的前史，就算再长，也只是等待他们女神出现前的种种铺垫。这个乍看起来把戏加在男主身上的操作，同样是反常识的，需要改编团队认识到男主不过是人形记录仪的本质，才能把握尾鱼女主的精髓。这是她独创的相对论。
总而言之，尾鱼的IP奇诡瑰怪，无论是从题材还是对女性意识的把握上，绝对都是改编项目里的硬骨头，但人们也因此着迷探索她笔下的世界，试图还原那一个个女主。在这条挑战重重的改编路上，尾鱼给影视行业带来的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启发：别太依赖惯性创作，接受一些反常识的东西。比如观众可能比你预期的更高智商，比如男主的存在其实是替女主赋魅。这是比尾鱼刻在表面的那些奇幻诡谲更值得让行业深思的地方。谁先愿意按这个反常识来拍，谁就有机会拿走下一代“大女主”的标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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